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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珏听梁平信口胡诌一番,微微一笑,道,“薛大哥倒是说得有几分道理。不过依我看,吕兄只说对了臣子的礼,伯夷叔齐二人做到了,这也是为什么这两人名声这么响的缘故。但依我看,他们又太迂腐了,孔老夫子说的一句倒是甚好,‘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共之’,他还说了,‘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’。商纣王的德行,并不足以拥有这样的臣子,所以在位者应该勉励修养自己的德行才能吸引更多的忠臣。

吕娄听他这么一说,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华彩,“公子能有这种领悟,真是造化啊。”

蒲珏笑道,“其实以前我一直在书斋里面跟先生念书,只是照本宣科,摇头晃脑。现在出来一趟,看到遍地焦土,民不聊生,才发现爷爷一直强调的‘德政’是有多么重要,现在反而对这几句话有更深的理解了,不知吕兄如何分说。”

吕娄道,“天下苦襄久矣,若公子来日真能以‘德政’聚拢人心,何愁天下不得?”

慕容芷清虽为女子,但总在宫中听兄长议论政治,听得几位说话,目不转睛,“咦,你们这些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过。不过总觉得,比皇兄谈及,似乎要高明许多。”

小船已近岸上。岸边垂柳依依,挡住了盛夏的毒日。

只见一位渔夫带了斗笠,遮住了脸,看不清面容。手上却拿了一卷书册,端端正正坐在水边,一竿独钓。旁边立了一个小僮,正焚香煮茶。身后,已然出现了一座堡型建筑,背后靠山,前面环水。渔夫这般坐在这里,与山水烟波相映,颇有一种闲来独钓碧溪上的意境。

船益停靠岸,一众人的说笑声越来越近。渔夫却似乎丝毫未觉,坐得稳如磐石,纹丝不动。近了岸边,蒲珏却惊讶地发现,吊杆上只有一直钩,钩上并无饵食。心中暗暗称奇,“此人直钩垂钓,必然不为钓鱼而来。我们一行人行至与此,他却丝毫不为所动,定力真是好。这等高人,还得拜会一番。”

于是走上前去,深深一揖,“当年姜太公钓鱼,愿者上钩。今日先生垂钓与此,不知所钓为何?”

渔人抬起头来,约莫四十岁年纪,但脸上带着一银质面具,遮住了半张脸。面具下的面容全然看不清楚。而手上那卷书册,却是《中庸》。薛赟走在最后,看见渔夫面目大惊,准备出声。而渔人眼神示意,薛赟立即闭了口。众人在前,并不知晓。

渔人声音淡然,似答未答,“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。”

蒲珏微微点头,“《礼记》劝戒,君子当慎独,先生垂钓碧溪,可是为修心之故?”

渔夫微微一笑,“小兄弟悟性不错。”

慕容芷清走在蒲珏其后,似乎嗅到了什么。于是眼中神色一亮,加紧了步子走到前面去,脆声道,“敢问先生燃的可是‘苦心’?”

渔夫抬头见到慕容芷清形貌,神色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淡淡一笑,声音悠远,“姑娘慧眼如炬,这香上的造诣颇为了得。不知姑娘可知这香名的来历?”

慕容芷清歪头一想,“这‘苦心’香,名为苦心,赞的便是志士。我记得这香名出自‘渴不饮盗泉水,热不息恶木荫。恶木岂无枝?志士多苦心’一句。”

扶着下把,又想了会儿,一边点头,“对了,这香指的是纵使生在这污泥乱世中,也能保持一份清醒。这香初燃起的时候,无色无味。但燃至中段,五味杂陈,有如让人先在尘世中体验一番悲苦与欢乐,试探人的定性。到末尾时,却是清澈淡然,让人神志清醒过来。也不枉历了一遭悲苦。”

蒲珏恍然,“这香名原来出自陆机的《猛虎行》。”眼中神色炯炯,“晚辈记得陆机在诗中言道,‘静言幽谷底,长啸高山岑。急弦无懦响,亮节难为音。’意思是说,一般的志士仁人,虽然胸怀正直,却往往被时运所驱遣,难以保持一己的高洁。有时为世事所趋,往往进退维谷。若要用心慎重,爱惜身名。”

说罢叹了一声,“难怪先生为的是‘慎独’二字。没想到这世间的炼香,还有这等作用。”

慕容芷清瞧了一眼蒲珏,会心一笑。

渔夫收了鱼竿,赞赏地点点头。望向众人,“不想还有人能一眼识出我这‘苦心香’,今儿这两位一番讲解,倒是把这香的意蕴说了个通透。在下薛赞,是这个坞堡的主人,诸位可是来我檀山坞拜访的?”

蒲珏连忙回拜,“在下蒲珏,受了尊夫人所托,求见坞主”,便将信和指环送上。几位也一一报了名字,只是各自隐了身份不提。

听到慕容芷清名字,薛坞主眉头微微一动,问道,“姑娘自称慕容,可是来自鲜卑?”慕容芷清微微点头。

薛坞主瞧见指环,神情紧张,“拙荆有跟你们说什么么?”

吕娄拱手,“我们碰到尊夫人之时,她已在弥留之际,说一句话已是困难。她道是千言万语,尽在信中。”

薛坞主突然听夫人已歿消息传来,手微微有些发抖,转身长叹,众人瞧不清他神色。只见他良久才转身过来,声音中微微发抖,“贱内为何人所害?草葬何方?”

蒲珏拱手,“当时我们不甚方便,只能将夫人暂且安葬鹤庄,只待给坞主传话,以便扶灵归来。小生曾蒙夫人大恩,无以为报,在此托信,谢过坞主。杀害尊夫人的,是密教的长老公子羽。”

薛坞主顿了一顿,但半张脸被面具遮住,看不清神色。沉默良久,也不多话,将信和指环一一收下,道:“薛某谢过几位托信之恩,只是还有诸多疑惑,想要与诸位一一分解,但坞内规矩甚严,还请几位在门外稍后片刻,我需先行安排一番,命家丁迎接各位。”遂命小童收拾了器具,从侧门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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